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王成 黄景鸿
短视频平台上，一条标记有“新口味到货”的视频里，展示着各种口味电子烟的精美图片；评论区里，“怎么买”的留言下方，回复的是社交平台账号或私密网址。看似寻常“种草”的背后，实则是电子烟“公域引流、私域交易”的灰色产业链正悄然运转。
2022年5月1日起施行的《电子烟管理办法》规定，除全国统一的电子烟交易管理平台之外，不得在网络上销售电子烟；禁止销售除烟草口味外的调味电子烟。
记者调查发现，大量果味电子烟交易转移至线上渠道，呈现交易平台私域化、线上线下融合化、实物运输隐蔽化等特征。出于尝鲜猎奇心态，难挡“物美价廉”诱惑，果味电子烟在部分青少年群体中受到追捧，甚至成为诱导涉毒的载体。执法人员表示，打击电子烟非法交易在平台监管、快递渠道监管等层面仍存难题，成为网络空间治理新挑战。
“公域引流、私域交易”，电子烟网上销售猖獗
“正品果味烟弹，口味齐全，私聊下单。”在某短视频平台上，这样的“广告”并不鲜见。记者搜索“电子烟”等关键词，虽然页面会出现“网络销售电子烟违法”的提示，但稍加变换搜索方式，如搜索“可乐杯”“酒吧精灵”等暗语，疑似电子烟的内容便大量出现。
记者以买家身份尝试联系多家网络店铺，体验了完整的线上交易流程。记者在淘宝上检索“雾化器”，选择一家名为“驰正医疗器械旗舰店”的店铺进行咨询，客服便发来微信号。记者在添加该微信后，对方在微信中发来多张标注口味的电子烟图片，包括“奶茶杯”“可乐杯”“暴力熊”等造型时尚的产品，并表示由海外仓进口，质量有保障。
当记者询问是否有水果味时，卖家回应：“口味齐全，只走快递，不支持线下取货。”记者购买了一款“ICEMAX”（冰爆）草莓味电子烟，配备10ml一次性烟弹，花费123元。记者提供地址与联系方式后，对方迅速发货，三日即到货。
类似的交易模式并非个例。记者在调查中尝试联系了多名卖家，发现其操作流程高度一致：先在公域平台发布短视频或图文内容引流，再通过私信或主页简介引导用户添加微信，最终在私域完成交易。整个过程，卖家无需与买家见面，交易全程依托网络。
“公域引流、私域销售，是电子烟非法交易的主要方式。”福建省烟草专卖局有关负责人说，早期是在淘宝、京东等公域平台上直接交易，在集中整治后，转为平台上引流，在微信上完成交易，形成“线下无货、线上成交、快递配送”的闭环。
执法人员介绍，有的社交平台逐步演变为引流入口，卖家通过评论区留微信号或在聊天信息中加群等方式，将用户引向私域社群。一些卖家甚至将电子烟伪装成“文具”“玩具”“日用品”等，在快递面单上填写虚假品名，以规避平台和物流检查。
值得警惕的是，为逃避打击，部分交易已转移至境外加密软件。执法人员介绍，一些不法分子使用“蝙蝠”“纸飞机”（Telegram）等境外即时通讯软件进行交易联络，这些软件具有“信息秒删、私密度高”的特点，且服务器设在境外，大大增加了执法部门的取证难度，违法犯罪行为模式出现“电诈化”趋势。
电子烟非法销售层层加价、牟取暴利。福建省烟草执法部门查处的一起案件中，电子烟烟弹3颗的成本价仅12元，到某集中点仓库价格涨到25元，从仓库经中间商卖到福州后涨到60元，再通过网上销售到“消费者”手中涨到99元。
猎奇尝鲜、“物美价廉”，青少年是吸食主力军
在福建一所职业院校附近走访，记者看到一名正在吸卷烟的学生。记者问：“平时有没有吸电子烟？”这名学生立即从口袋里掏出电子烟。他说，电子烟是从网上购买的，花三四十块钱可以抽几千口，口味很丰富，身边有多个同学像他一样既抽卷烟，也抽电子烟。
烟草部门执法人员告诉记者，果味电子烟因其口感香甜、造型时尚，对青少年具有极强的吸引力。一些电子烟产品被设计成“奶茶杯”“暴力熊”“可乐杯”等卡通造型，外观酷似玩具，极具迷惑性。有卖家甚至打出“中药雾化器”“草本雾化”等旗号，宣称产品“健康无害”，误导青少年购买。
在猎奇心态之外，价格便宜，是电子烟吸引青少年的重要原因。烟草部门执法人员说，正规烟弹三粒装120元，单价40元，网上违规销售的烟弹单价在一二十元的不在少数，而一个烟弹相当于3包烟到4包烟，价格优势十分明显。
福建一名基层法院法官告诉记者，从案件中看，电子烟吸食人员较多集中在14至18岁，通过口口相传、互相介绍电子烟卖家，形成圈子。还有执法人员说，电子烟不像传统卷烟，没有烟灰、烟头，一些中学生跑到厕所抽，抽完老师不知道、家长也不知道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电子烟正成为诱导青少年涉毒的重要载体，有非法商家在电子烟油中添加依托咪酯、美托咪酯、替来他明等麻醉类、精神类物质，制成所谓的“上头电子烟”，向青少年兜售，多地法院查办了此类案件。
最高法2025年6月召开新闻发布会，通报了一起纠集未成年人贩卖吸食“上头电子烟”的典型案例。2023年11月，刘某明等人从江西进贤购买含依托咪酯的“上头电子烟”后贩卖，并在宾馆、汽车内容留多名未成年人吸食。多人被追究刑事责任，刘某明因贩卖、运输毒品罪、容留他人吸毒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，并处罚金。
受访人士表示，电子烟对青少年身体的损害与传统烟草基本类似，会增加呼吸系统疾病风险，诱发心血管损伤。有执法人员说，国家将电子烟纳入烟草专卖管理，禁止销售除烟草口味外的调味电子烟，一个重要考量就是保护未成年人。但在治理实践中，除了吸食电子烟之外，还有大学生发现有同学有购买需求，在社交平台代卖电子烟，最终被执法机关查办。
平台失管、伪装寄递，治理面临多方面难题
近年来，国家烟草专卖局等部门出台多项管理规定，福建等地从强化网络治理、开展专项打击等方面采取措施，加大对电子烟违规销售的打击力度，在取得一定成效的同时，仍面临多方面治理难题。
平台监管责任未有效压实。调查发现，有的社交平台虽已对“电子烟”等关键词进行搜索拦截，但对“雾化器”“奶茶杯”等变体关键词的监管仍存在盲区。一些卖家在评论区设置“暗号”，只有“圈内人”才能看懂。
尽管国家明令禁止利用互联网发布电子烟广告，但一些社交平台仍成为引流、交易重灾区。平台对“雾化器”“草本雾化”等关键词拦截不彻底，有卖家用“dd”“雾化器”“中药雾化器”等暗语指代电子烟，平台对此缺乏有效管控。
执法人员表示，相关部门虽建立协同机制，定期抓取敏感信息，但面对快速迭代的暗语体系和境外软件，技术监测手段仍显滞后。此外，平台对商户资质审核、商品信息管理、评论区审核等方面存在漏洞，有的违规账号被封后仍可轻易重新注册。
寄递渠道监管难。当前电子烟寄递有快递、闪送、同城自取、专车运输等方式，运输数量由“大件单次”向“小件多次”发展，运输方式由“三通一达”向“小型物流”发展，伪装性强。
福建省邮政管理局相关负责人介绍，涉及违规品的寄递件往往伪装性强、溯源难，本身就难以发现，部分卖家采用“拍A发B”方式，如下单普通雾化器实际发货电子烟，有的快递企业为控制成本，对电商大客户多以抽查代替全检，虽然与烟草部门建立了联合举报机制，但快递员主动发现并举报的案例寥寥无几。
法律适用难影响打击效果。目前，涉电子烟刑事罪名主要是非法经营罪，生产、销售伪劣产品罪，贩卖毒品罪。司法实践中，不少犯罪团伙为逃避打击，通过正规渠道取得了经营许可证，无法适用非法经营罪；若案件中未涉毒，也不能适用贩卖毒品罪。如何适用生产、销售伪劣产品罪，成为不少案件办理的关键。
有基层法官和执法人员反映，对于“水果味电子烟是否属于伪劣产品”这一关键问题，检法机关与行政执法部门时常存在认知上的分歧，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涉电子烟案件的深入办理，削弱了打击震慑力。
深化协同、压实责任，构建共治格局
多名烟草执法人员说，电子烟的监管，是我国烟草领域的新课题。面对野蛮生长的线上销售乱象，需要进一步深化部门协同，压实平台责任，同时提升家校参与度，构建共治格局，遏制电子烟在青少年群体中的蔓延态势。
福建省烟草专卖局专卖处处长欧阳建筑建议，建立健全公安、检察院、法院、烟草、邮管、市场监督管理等部门联席会议机制，针对涉电子烟案件办理中遇到的新问题、新动向，加强共同研判，形成执法共识，对网络平台非法售卖突出问题，开展专项打击。
电商平台、社交平台，是电子烟监管的重中之重。相关人士认为，要充分运用大数据技术，提高对关键词的识别、筛选、拦截能力，督促有关平台自主清理网络非法贩卖信息和虚假广告宣传信息，切断网络销售链条。
针对快递行业，执法人员建议，快递企业要提高人防、技防能力，加强与执法部门的合作和信息共享，要针对异常寄递行为进行画像，提高反应灵敏度。同时，还要推动电商平台和快递企业严格落实年龄核验机制，规范未成年人网购行为。
西北政法大学教授褚宸舸认为，社交平台、电商平台、快递物流企业还应积极履行主体责任，加大内部管控投入，进一步打破数据壁垒，与各地烟草、公安、市场监管等部门整合、共享信息数据，为有效打击提供支撑。
打造宣传教育矩阵，家、校、社会合力筑牢防线。建议教育部门将电子烟危害等知识纳入中小学健康教育课程，通过典型案例曝光、普法讲座、校园宣讲等形式，提升青少年和家长的风险认知。烟草部门可联合卫生健康部门制作电子烟危害科普材料，通过电视、新媒体等渠道广泛传播，切实提高公众防范意识。
网上非法售卖电子烟治理，是一项系统工程。唯有职能部门、平台企业、社会各方协同发力，联动打击，才能斩断这条“围猎”青少年群体的灰色产业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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